农民卖菜苏马荡：一个城乡融合的时代剪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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农民卖菜苏马荡：一个城乡融合的时代剪影

张建林

（苏马荡候鸟）

晨曦未露，山雾犹寒。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，清晨四点多便已起身，步行一个多小时，背篓里装满自家田垄间的新鲜菜蔬与手工干货，风雨无阻地赶往苏马荡。她衣着整洁，笑容恬淡，说卖菜不是为生计所迫，而是“比在家看手机有趣”——看久了犯困，睡了又易着凉，反倒是在这热闹的市集里，日子有了节奏，人也有了精神。一个夏天，两千元左右的卖菜收入，于她不过锦上添花；国家社保、医保，加上儿女们的赡养，已够安度晚年。她来，是为一份参与感，一种被需要、被看见的踏实。

来自南坪的另一位七旬老人，呈现出一番干事业创业的光景——他雇请乡亲帮忙种百合、养牛养羊，夏季卖菜收入远非千元可比，仅百合一项便可入账十余万元。当被问及是否年入两万时，他朗声笑道：“光百合就十几万。一头牛一万，还有十多头牛！”

而另一位七十多岁腿脚不便的老人，开着电三轮上苏马荡卖菜。他独居家中，儿孙皆已进城，田地是唯一的老伙伴。同样的一个夏天两千元卖菜收入，于他是自食其力的尊严，是与外部世界最直接的牵连。

这三位老人，仿佛同一片土地上的三重变奏，奏出了苏马荡农民群体内部深刻的差异：收入的分野，不在年龄，而在是否仍有劳动能力，是否能够组织规模生产。若仅靠自身双手，种几垄菜、晒几斤干货，收益往往囿于两千元之内；若能雇工扩产，则收入跃升百倍。这折射出中国乡村转型中的普遍命题——在城镇化虹吸青壮年的背景下，留守老人的“自我养老”方式，既有个体化的微小循环，也有产业化的规模经营，二者并存，彼此映照。

上苏马荡卖菜，早已不只是交易行为，更成为周边谋道、南坪乃至万州恒合、走马、风仪等地省市边界农民的一种“养老新民俗”，也是中国农民的信念：只要勤快点，饿不死人！他们衣着愈显干净，装备不断升级——手机支付、电子秤一应俱全，代步车几乎普及。清晨四点多动身，赶在座摊商户出摊前售罄返家；也有下午出摊者，地点更灵活，常免管理费。他们卖的菜，量小、品相朴素、地摊摆放，价格比“贩子”低约三成，议价空间宽裕，“让点就让点，反正自家种的。”——这一切，恰恰是“小农余量”与“候鸟需求”之间最自然的对接。

更令人感慨的是，近几年来，城管再未有过简单粗暴地驱赶。曾有许多“候鸟”建言：苏马荡既容得下窗明几净的超市，也应容得下沾泥带露的地摊。令人欣慰的是，建言次日，粗暴执法便绝迹。这一细节，不仅是治理温度的提升，更是对农民地摊在特定生态中价值的重新认知——它不扰秩序，反添烟火；不伤大雅，反助民生。

苏马荡曾经是老少边穷典型，苏马荡的发展，绝不是仅仅当初小产权房的奇迹，更是中国扶贫史诗中的一页鲜活注脚。曾经被《恩施晚报》誉为“苏马荡开路先锋”的杨正龙先生，给笔者讲了一个发生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令人心痛的往事：大年三十，一户人家因杀不起年猪、无钱过年，夫妇双双先后走向绝路。早先，种粮不富，改种药材亦未翻身，贫穷像山雾般难以驱散。直到国家发展大潮涌起，避暑康养经济勃兴，短短十余年时间，苏马荡便从仅四百余原住民的荒僻山村，蝶变为容纳数十万“候鸟”的省级旅游度假区。苏马荡的发展经验还在全国论坛上交流，还有中央电视台对苏马荡实地拍摄采访。杨正龙经历了这一完整过程，他感慨：这条发展之路，凝结着从中央到省、州、市、镇各级党委政府的心血，更与脱贫攻坚、乡村振兴战略同频共振。如今，周边农家存款有几十万的不在少数，没有农村老人的“药儿子”“绳儿子”现象（有学者大量调查发现的农村老人自杀现象），苏马荡周边农民的幸福指数高于一些平原地区。谋道镇的经济增长与财政收入也在全市乡镇中名列前茅，而当地干部的压力，也因发展重任和“迎峰度夏”而超过他镇。

纵观“农民卖菜苏马荡”这一现象，我们似乎可以看到若干深层规律：其一，城乡融合并非单向的资本下乡，而是双向的资源流动——城市候鸟们的避暑需求为乡村剩余农产品提供了溢价市场，农民的微薄供给又为候鸟人群提供了绿色信任；其二，治理现代化有“包容”二字——既尊重市场规则，又保留弹性空间，地摊与座摊共存，折射出度假区“非城非乡”的独特治理逻辑；其三，农民幸福感不仅源于收入增长，更源于社会参与和自我价值实现，卖菜成为他们抵御老年孤独、保持生命活力、丰富农民养老内涵的方式；其四，收入分化也似乎告诉我们，在乡村振兴中，仍然存在一些无劳动力、无规模生产能力的弱势群体，仍然需要防止“发展性边缘化”。

苏马荡的山风，吹过贫瘠的昨日，拂过繁华的今朝。农民们的地摊，既是一道生机盎然的风景，更是一面镜子，照见老少边穷地区从期盼到实现、从封闭到开放、从单一到多元的壮阔转型。它既是农村，又不完全是农村；它既是城镇，又不完全是城镇——苏马荡这片独特的省级旅游度假区，正以其日常而真实的市井烟火，书写着一部关于尊严、共赢与善治的当代志书。而城镇管理面对的新课题，何尝不是整个中国在城乡交融时代必须回答的考卷？答案，也许就藏在那清晨四点的脚步里，藏在那电子秤的嘀嗒声中，藏在那不被驱赶的、从容的笑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