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马荡，磨刀溪在此拐了个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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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马荡，磨刀溪在此拐了个弯
文/武汉彪哥
在苏马荡住了五六个夏天，我常听闻“磨刀溪”之名，连带着那些真假难辨的传说，可始终未曾一睹其真容。直到这个国庆节前两天，秋意浸透鄂西群山，几位熟悉苏马荡的老“候鸟”才带我赴这场迟来的约。一车五人从博云后街拐入窄窄乡村路，车子在起伏的村村通水泥道上颠簸，两旁松林沉默，灌木落叶满地。不久，在原丰祝村村委会褪色的牌子前停下，我们的探访由此开始。

眼前景象，寂静得猝不及防。村委会小楼孤零零守在磨刀溪岸边，墙头锈迹斑斑的高音喇叭，像失声的蝉，固执朝向天空，似还在无声播放往昔喧嚣。旁边的卫生院、学校和公厕，格局依旧，但门窗破败、墙皮剥落，院子里荒草半人高。我试着想象这里曾经的生气：孩子读书嬉闹声、村委会喇叭通知声、妇人溪边捣衣声、村民谈笑声……然而，这一切都被秋色凝固的寂静吞噬。
同行钢哥说，丰祝村原有八个村民小组，如今全并入南浦社区，这里成了南浦社区9组。我们在废墟般的旧日中心流连两个多小时，只见到四个人。一位骑摩托的老人，后座捆着金黄苞谷，突突驶过，卷起轻尘；一位老妇人背着背篓，从古桥上缓缓走过，遇到我们友好地打个招呼。不远处老栗子树下，一对老夫妻不慌不忙用长竹竿打板栗，栗苞掉在落叶上，“噗、噗”作响，更衬山谷空寂。
人烟去哪了？钢哥说，撤乡并镇后，很多村里的小学撤了，娃娃去镇上、市里读书，大人跟着出去打工，老人也去帮忙照管孩子。人走了，房子便如失了魂，一所所败落。一个村落的兴衰，就这样赤裸裸摊开在秋日下，像本被风掀开却无人阅读的书。

在这片静默中，唯有磨刀溪是活的。它从谋道镇逶迤而来，在镇子里常隐忍，有时规规矩矩躺在石头渠里，有时潜入地下成暗河。出了镇子，进入莽莽山间，它才挣脱束缚，显露溪水本性。它收纳山岩间细流，在我们驻足的上游，水流湍急，遇岩石便撞上去，溅起雪白浪花，形成小巧瀑布，淙淙铮铮的声响，是寂静山谷里唯一的乐章。奇妙的是，流经旧日村委会之前，溪水猛地拐了个近乎一百八十度的大弯。这弯拐得决绝，似一个执拗的念头，要在此停留片刻。也因这一拐，水流平缓，形成开阔沉静的回水湾。回水湾岸边，有几棵古老皂荚树，摘下树叶便可洗衣。
想必当年先民看中这一湾水的温存便利，才将村落中心安放在此。那些荒废的公共设施、虽破败但格局尚存的民房，还有那条细瘦羞怯汇入磨刀溪的小溪涧，都无言证明这里曾是丰祝村最有人间烟火气的地方。溪流跌宕与村落兴衰在此奇妙映照，它的奔涌象征生机与外界联通，平缓与拐弯孕育聚集与安居。如今，生机流向别处，只留下安居的躯壳，在溪水呜咽里慢慢风化。从大拐弯处往下游走，可见一道低低堤坝，溪水在此略作蓄积，便义无反顾下山。它继续汇聚山泉溪涧，水量渐丰，最终在重庆云阳地界注入长江，完成全部旅程。
望着溪水远去方向，我想起它名字的真正来历。此地自古流传，三国时关羽曾在此下马饮水，就着溪石磨砺青龙偃月刀。“谋道”镇名由来更厚重，源自清末四川总督赵尔丰名联：“大丈夫磨刀垂宇宙，士君子谋道贯古今”。一个“磨刀”，一个“谋道”，将武勇与文思、个人修为与天下担当融进山水地名，何等雄浑壮阔！临近中午，我们带着一番感慨返程。
在博云食堂简单吃过午饭，顺道去“指间谋道”主编王峰处坐了坐。刚在他茶台前落座，外面就淅淅沥沥下起雨来，起初几点，随即密集成阵，敲打屋檐地面，发出沙沙声。他的工作室满是这片土地的照片与文字，在这秋雨午后，更添沉静。说起村镇变迁，王峰语气中带着文化人特有的深沉忧思。他说谋道镇原来有56个村，后来合并成22个社区（村），许多承载历史与故事的村名无声消失。一些村落人烟稀少、房倒屋塌，快成废墟。“要是能把原来56个村的历史都整理成册并保存下来，该多好，”他望着窗外雨丝叹道，“也算是给后人、给谋道留住一点文化的根。”雨水顺着屋檐蜿蜒流下，门外远山近树模糊在水汽中。我看着这片迷蒙，脱口而出：“若是合订成一本书，可否称作‘废墟上的记忆’？”

王峰愣了一下，半晌无声，目光久久停留在门外被雨水洗刷的群山轮廓上，脸上掠过复杂神情。他或许在掂量“废墟”二字的重量，对土生土长的他们而言，这词不仅有客观景象，还有一丝不忍与刺痛。良久，他缓缓转过头，声音低沉，几乎被雨声盖过：“这个名字……很真实。只是听起来，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。”
辞别出来，雨势稍歇，但秋意裹挟水汽，愈发浓重。山风带着凉意，卷起被雨水打湿的落叶，它们黏答答贴着地面。苏马荡的秋，不像北方萧瑟凌厉，有一种温润却坚定不移的凉，从湿透的松针尖端、水光溜滑的岩石表面、溪水更加奔腾喧哗的气息里，一丝丝渗透出来，直往人骨头缝里钻。夏季漫山遍野喧闹的绿意，此刻在这场秋雨里彻底沉淀，化作湿漉漉的深黛、赭石、焦茶，间或有一两树顽强的乌桕或枫香，被雨水洗过，那一片火焰般的红，更加鲜艳，像这寂寥天地间无声却执拗的呐喊。
我忽然又想起磨刀溪那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。这拐弯，或许不只是地理上的。它是一个时代的拐弯，人们从依恋土地、聚族而居的农耕文明，拐向追求教育、奔向城镇的现代生活，有进步的必然，也有舍弃的怅惘。它也是一种思想的拐弯，我们开始回过头，审视那些被速度甩在身后的东西，那些关于根脉、关于记忆、看似无用却滋养灵魂的文化。磨刀溪自顾自流着，它见证过关公磨刀的传说，呼应过赵尔丰“谋道贯古今”的吟咏，滋养过丰祝村的炊烟，如今又陪伴着渐趋沉寂的屋舍。
它不管人间兴衰，只是遇山则绕，遇石则溅，在该拐弯的地方坦然拐弯，然后继续向前，奔流入江，汇入更广阔的天地。苏马荡的磨刀溪，在这里静静拐了个弯。它拐走了一个村庄鲜活的昨日，也仿佛在我心上，轻轻划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印痕。那印痕里，有溪水的凉，有秋雨的清寒，有秋叶湿透的红，更有那渐生荒芜之上，如烟般缭绕、亟待挽留的记忆。（文中照片由同行的苏马荡摄影师钢哥、玲姐提供）
2025年国庆假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