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马荡那远去的挑夫号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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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图片由作者提供）
苏马荡那远去的挑夫号子武汉彪哥在利川苏马荡的群山褶皱中，残留着几段被岁月磨亮的青石板路，当地人称之为“三尺道”。这条宋代便蜿蜒千里的古盐道，如一条银灰色的绸带，将四川沿江的食盐与鄂西南的集镇串联起来。每当晨雾弥漫苏马荡的山谷，石板路上似乎还回荡着挑夫们浑厚的号子声：“嘿呦——盐包压断腰，脚板磨穿桥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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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年，这里的挑夫被称作“挑二哥”，背盐的汉子则被称为“背二哥”。这称谓的奥妙，或许藏在方言的韵律里。西南官话的儿化音如同山涧溪流般跳跃，一声“挑儿”在崎岖山路上回荡，落地时便成了“挑二”；若再添几分敬重，尾音便托起个“哥”字，给粗粝的生活添了一抹甜蜜。
有老盐工的后代神秘地说：“官盐走水路，私盐钻山沟。我们的前辈那些钻山越岭的，不就是盐运链上的‘二把手’？”说罢，他拍了拍那根祖上传下来的扁担，被肩膀压出的扁担凹痕处，似乎还沾着盐粒。盐包上路的清晨总是热闹非凡。领头的老稍头将烟杆往腰带上一别，喉头滚出低沉的起调：“天上星子排对排——”身后二十几个汉子齐声应和：“嘿呦！挑起盐包上山崖！”这报路号子比GPS导航还精准：遇独木桥时喊“步步踩牢”，见悬崖便吼“靠山不靠边”。
过关垭口时，号子瞬间化作江湖暗语：“山上舵爷龙抬头，过路稍头拜码头！”据说某年官兵设卡查私盐，盐帮汉子们靠着“拜码头”的号子，把官兵老总唱进了山歌，逗得大家哈哈大笑，趁此机会大摇大摆过了关卡。山道上的规矩细密如盐粒。迎面遇上拄拐的老妪，号子立刻变得温软：“路上老大娘，让她也无妨”；瞥见戴乌纱帽的官差，调门陡转肃穆：“包公对面来，路边让一抬”。
有次挑二哥们遇见送亲队伍，领头的稍头眼珠一转，即兴编出调侃号子：“乡妹十七八——”众人跺脚接腔：“坡坡慢慢爬！”新娘子盖头下的脸羞得比嫁衣还红，围观的乡亲们笑得直不起腰，连盐包都跟着笑声颤悠。最惊心动魄的当属“喊山号子”。行至鹰嘴岩，百丈深渊曾吞没过无数盐包与性命。老稍头深吸一口气，吼声震得崖壁簌簌落石：“前头鬼见愁——”众人应和如雷：“脚板钉山头！”盐工们传说，某年暴雨冲垮山路，挑二哥们硬是靠这号子把魂儿喊回躯壳，踩着泥浆把盐包扛过断崖。后来，有人在岩缝里发现半截扁担，盐渍浸透木纹，像刻着永不褪色的五线谱。
如今，沥青路取代青石板，苏马荡大道完成升级，外环路也已修通，但大山的褶皱里仍藏着惊喜。去年，苏马荡上演了一台大型舞台剧——《苏马荡》，这是在谋道镇党委政府领导下组织实施的。剧中有《揹山号子》：“哦吙……高山上啊白云间，揹山号儿声声喊，喊呀嘛喊穿山……爬上坡啊脚杆软,走下坡啊脚打闪，养儿盘女苦也甜，揹起人生一座山，哦吙……打杵歇脚一声喊，喊穿云雾万重山……。通过广播电视、报刊杂志的宣传，这个关于苏马荡号子的歌舞节目传遍大江南北，各种APP中都有小视频展现。

（彭庆辉摄于《荡》剧首演现场）
入夜，苏马荡的民宿亮起灯笼。来自南方茶乡的旅居客捧着紫砂壶感慨：“听老板说，这茶台是盐道上的马槽改的？”柜台后的老板娘笑着接话：“何止茶台！您脚下踩的青砖，还是老盐仓的门槛石呢！”窗外忽然飘来一阵歌声，原来是镇小学的孩子们在排练非遗展演。童声清亮如新淬的盐晶：“天上星子排对排——”恍惚间，两千年的盐道在月光下粼粼闪烁，号子声穿过智能手机的芯片，在数字化的山河里长出新的年轮。

（彭庆辉摄于《荡》剧首演现场）
那些曾经回荡在苏马荡山谷的号子，不仅是劳动过程中的协作媒介，更是行走的节气歌、立体的山居图，是把险峰激流都驯服成平仄的生存智慧。当无人机的镜头掠过云海，高铁隧道穿透群山，我们依然需要这样的文化基因来平衡速度与温度，让古老的回声与现代的灯火在山谷间静静交融。
2025年5月21日于武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