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马荡朋友相聚重庆山洞

admin

苏马荡朋友相聚重庆山洞

武汉 彪哥

到重庆参加毕业四十周年同学聚会，行程排得密不透风。聚餐晚会、重返林园母校、吃火锅、夜游两江，一样落不下。可我心里还惦记另一桩事，要抽空去山洞拜访王再宏老师。

去重庆之前，我就和再宏老师敲定了见面时间。他发来定位，还拟了邀请函，邀约在重庆的苏马荡老友一起来热闹一下，当然，到场的大多是我熟识的朋友。

再宏老师是七年前在苏马荡避暑时结识的，长我七八岁，我跟着候鸟朋友喊他王二哥，有时也喊王大爷。荡上合得来的朋友不少，和他却格外投缘。缘起一次聚餐闲谈，他随口说起工作室在重庆山洞，我当即心头一振。四十年前我在林园读军校，山洞和林园步行距离不过四里地，同属歌乐山片区，算得上是一个 “山头” 的。打那以后，我们聊天的话题，自然比旁人多出一些。

这次重回林园，往返都途经山洞。集体活动约束多，不方便单独行动，我好不容易寻得空隙脱离队伍。既然到了家门口，不去和再宏老师见上一面，回去都不好跟荡上的老伙计交代。

山洞，并不是天然的岩洞。上世纪二十年代修筑成渝公路，开凿歌乐山时挖了一条隧洞，隧洞长六十余米、宽六米左右，当年人车都从洞中穿行。久而久之，地名和街道都跟着叫山洞。我在林园求学的时候，这里还是一座村落。如今山洞是重庆规模最小的街道，下辖林园、山洞两个社区。老隧洞至今仍可通行人和车，石砌拱形门洞厚重古朴，门楣镶嵌着红底的 “山洞” 二字。

我和夫人乘车抵达山洞站，摄影师钢哥已在路口等候。再宏老师担心我们迷路，特意安排他前来接应。跟着钢哥在小巷七弯八绕，我们来到再宏老师的工作室 “山里洞人”。

工作室是一处租赁的两层小楼，自带小院和楼顶平台。一楼左侧是书房，靠墙的书架满满当当，桌面整齐码放着再宏老师创作的多部剧本，墙面悬挂山水画作，一室笔墨书香。墙上最醒目的位置，贴着他编剧影片的剧照和演职人员表，文字兼有汉、英、藏三种，编剧一栏清晰标注着王再宏的名字。望着这些，我不由得想起《苏马荡》这部剧，大量心血，都沉淀在这笔墨光影之间。屋子正中是会客厅，摆放木沙发与茶几，四壁挂满书画，尽显老派文人沉稳温润的气质。右侧是餐厅，一张铺着浅色系桌布的长桌，可轻松容纳十二人就坐。墙上挂着老式座钟，还有林森、卢作孚等民国人物老照片，处处留存岁月印记。

画家唐老师比我们先到，招呼我们坐在院里喝茶，他和我在苏马荡同住一个小区。片刻之后，作家张老师夫妇、书法家王老师相继赶来，还捎来了刚采摘的桔子和柚子。再宏老师头戴蓝帽、身系围裙从厨房走出来，他说今天来客较多，邀大家上楼顶平台喝茶等候。

登上楼顶平台，树影摇曳婆娑，远山近景一览无余。迷彩遮阳棚之下，铺着白布的乒乓球桌已摆好茶具、花生瓜子和水果。众人忙着拍照留念，欢声笑语不断。利川市一位曾在苏马荡工作的同志带着小伙伴也赶来了，我们彼此相熟，她近日恰好到重庆公干，机缘巧合加入这场相聚。最后抵达的是画家孙老师，他曾任部队医院副院长，是著名的眼科专家。大家传赏他的画册，感慨医者笔下竟有这般深厚画功。汶川地震期间，他曾带队深入震区开展救援，这段特殊经历，也融入他的画作之中。再宏老师楼上楼下不停忙碌，趁他走上平台，书法家王老师当场展开书法作品相赠，众人围拢观赏，连声称赞。

在座诸位，有作家、画家、书法家、摄影师。这些爱好早年都只是业余消遣，大家退休之后，反倒用心深耕，做成了正事。

再宏老师招呼大家入席就餐，众人移步楼下餐厅。桌上菜品丰富，有他提前熬好的鸡汤、现炒的家常菜，也有从附近餐馆订来的菜肴。为了这场相聚，再宏老师着实是费心筹备。席间大家闲谈，回顾《苏马荡》剧排演时的重重困难，说起苏马荡当地工作人员给予的支持，聊起汶川救援路上的艰险，也谈及苏马荡各个候鸟文化团体同心协力的愿景。有人问起再宏平日在工作室的起居，他说一般早上从市内的家里过来，傍晚返回，当过知青的他，之前干过专职炊事员，平时在这里自己做点饭不在话下。独自于此专心创作，只求一份清静。

这份清静，得益于山洞独特的环境。山洞地域面积仅一平方公里出头，静卧在歌乐山山坳之中。老成渝公路穿隧洞而过，沿路分布老社区、成片林木，还有不少抗战时期留下来的公馆遗存。再宏老师为中国戏剧文学学会理事，屁股后面还有各种名头一堆，筑此工作室，不事张扬，笔墨深耕，自有一方天地。《荡》剧不少初稿内容，都是在山洞慢慢打磨成型。他担任总编剧，我帮忙撰写宣传小文案，他打趣封我为宣传专员，我也欣然应下。并非看重这个名号，这部剧写的就是我们候鸟群体的真实日常。有人夏季拖着行李箱上山避暑，入冬锁门下山；有人在磨刀溪边拌嘴之后又和好，有人在小区广场带着孙辈学摆手舞。这些鲜活故事都写进剧本，读来格外亲切，我也愿意出力。

说起创作《苏马荡》剧的初衷，再宏老师说，他希望把苏马荡十余年的发展变迁、康养生活、土家乡亲与天南地北候鸟的故事，融合成一台戏。剧本前后打磨两年多，苏马荡本土创作者和候鸟文艺爱好者组成导演团队投入排演，五百多名演职员全部由候鸟和本地志愿者组成，自备服装、自带干粮，甚至自编台词。2024年8月，首演获得圆满成功。这样的案例在全国绝无仅有。此后，省、州、市连年到苏马荡组织大型文艺演出，这应该算作是《荡》剧的延续吧。我笑着对他说，山洞距离苏马荡几百公里，当时不如趁着夏天在荡上写作。再宏老师自有考量，苏马荡夏日清凉，热闹人多，很难沉下心。山洞安静，坐得住，才能理顺思路，从容落笔。

这番话不难理解。抗战时期，这里山林茂密便于防空，不少机关和要人公馆迁到歌乐山，山洞一度有 “小陪都” 之称。旁边的林园底蕴更深，留存着蒋介石、宋美龄、马歇尔、林森的公馆旧址。1945 年毛主席赴重庆谈判，也曾在林园居住。我当年在校读书，只把这里当成营区，对这段历史了解粗浅。如今和再宏老师围坐闲谈，听他细说老公路、老隧洞、老公馆和旧时旧事，我才明白，我们相隔四里路的这份亲近，不只是客套，更是同处一段历史脉络里的缘分。

饭后，几个人沿着街巷缓缓散步。四十年前，我和同学们从林园到山洞学雷锋做好事，当时这里就是朴素的村落。土路蜿蜒，黄桷树成荫，只有寥寥几家杂货铺，地方狭小。如今再来，道路平整，红砖铺就的小巷向深处延伸，街边开着“沙坪坝诊所”。老成渝公路车流不息，老隧洞依旧通车，这里新修了环路，上山车辆走隧洞，下山车辆分流绕行环路。沿街老民居墙面斑驳，雕花栏杆、木窗自带旧日韵味。巷子里行人悠然，有人手提竹篮赶路，豆花馆里坐满食客。走到水渠石阶旁，看见有人蹲在水边洗衣，水桶、竹背篓放在一边，衣衫浸在水里，浓郁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。老院落、老水井静静伫立，旧时光痕迹和当下新生活相融在一起。

说起山洞的往事，我自己也有一段记忆。读书那几年，我常常步行到山洞村。每年三月五日学雷锋日，营区附近住户稀少，学校便组织我们到山洞开展活动。同学们各带工具，有人拿理发推子，有人带电器维修器材，还有人扛着铁锹扫帚。可当时山洞住户也不多，大家常常无事可做。我和几位同学拎着推子挨家走访，乡亲们担心我们手艺生疏，笑着婉拒。好不容易找到一位卧病在床的老人，征得家属同意，才顺利开张。

今天来了这么多人，劳烦再宏老师前后奔波，实在辛苦，我们也该告辞了。道别没什么繁文缛节，就约好明年夏天苏马荡再会。他说届时把新作带来跟大伙儿分享 。他一直在潜心创作，我见过长篇小说《两厢风雨》样书，篇幅厚重，就像山洞这里的老街巷，一字一句都盛满历史感。

车子盘山而下，歌乐山的山影渐渐向后退去。我心里想着明年七月的苏马荡，海拔一千五百米，云比山洞更低，风比林园更柔。歌乐山有林园、有山洞，苏马荡有磨刀溪、有水杉王。苏马荡与山洞相隔遥远，却是各地候鸟落脚栖息的地方。山不挑来客，人不负青山。待到夏日相聚，不谈职务，不问年岁，只聊戏本。人生本就是一场戏。

忽又想起再宏老师一文：山洞不是洞。我这被人唤作彪哥的，也凑一句相和：彪哥不是哥，在苏马荡候鸟群体里，我还算年轻；苏马荡亦不是荡，本是群山围抱的一汪山凼。

一念及此，豁然通透。那些名号，不过是口耳相传的符号。谓之洞，呼为哥，称作荡，都只是外在称谓。藏在名号里面的，是历史，是笔墨，是山风，是我们岁岁不变的相逢苏马荡。

2026年10月25日于武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