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马荡上“酿酒谣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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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马荡上“酿酒谣”
武汉彪哥
前些天，苏马荡的永登给我发来一张图片并留言，大意是他打算把我写的一首诗做成宣传画，贴在他家正升级改造的酒作坊墙上，让来店的顾客都看看。我一愣，心想：什么诗？我哪会写诗？点开图片，不由得乐了。画面背景是他家作坊热气腾腾的酿酒场景，正中几行红底白边的大字，竟是我几年前随手写给他的酿酒流程顺口溜，连标题都没起。
没想到，他一直存着，如今还要正儿八经地弄成宣传画的配文。我赶紧重新细读那几行字：池中泡粮十二时，放水干吊两钟头。先蒸后煮复又蒸，糊化粮食控水分。冷却床上降温度，配比中药下酒曲。做箱糖化有氧酵，淀粉变成葡萄糖。配糟入池七日整，无氧发酵转乙醇。均匀疏松入甑桶，温火蒸馏缓出酒。大火排酸一刻钟，母糟留得下轮用。以上程序共九步，九步成酒入窖库。看了一遍，我脸红了。这哪叫诗啊，简直是流水账。可永登不这么认为，他说这玩意儿实在，来店里买酒的大爷大妈一看就明白，比他解释半天强多了。
永登在苏马荡也算有点知名度。他十三岁跟长辈学酿酒，是土家祖传手艺吕氏第五代传人，到现在快三十年了。别看他是个八〇后，做酒本事可不含糊。如今，他在谋道镇和陈家湾各开了一家酒坊，夫妻俩一人守一摊，都是前店后厂。烧的是红高粱酒，取名“荡上醇”。
每年夏天，苏马荡涌进三四十万避暑“候鸟”，他那两个店就得火力全开，每天烧两锅新酒还常常不够卖。一年下来，十万斤高粱酒从他作坊流出。永登的精力主要在陈家湾店，离我在苏马荡的住处不过两百来米。夏天在苏马荡避暑时，没事我就晃过去，在他那间堆着酒坛子、飘着高粱香的小铺子里坐坐，喝杯茶，聊聊天。永登话不多，但一说起酿酒，眼睛就亮了。什么“泡粮用七十五度的水，时间要十二小时”，什么“做箱糖化是有氧发酵，入池了就得无氧”，我听得云里雾里，他就耐着性子一遍遍讲。
后来，我干脆让他把整个工序一条条写下来，我再替他捋顺，弄出一份像样的流程，什么初蒸、闷煮、复蒸，什么降温加曲、配糟入池，一共九个步骤，写满了大半页纸。那首顺口溜，就是在这个基础上搞出来的。可光有流程还不够。永登总觉得自己的店“缺点啥”。他不止一次跟我说，自己是小学毕业，来买酒的候鸟朋友个个有文化，有的还是大学教授、退休干部，他不想让人家觉得这酒坊就是个土作坊。
有一次他说，“我这店也得有点文化气息。”他说这话时，正蹲在地上擦一个新酒坛子，擦得锃亮。今年他下决心改造陈家湾店。从他发来的视频看，墙面重新刷了，“荡上醇酒业”的招牌格外醒目，还挂了些苏马荡候鸟摄影家为他这个店拍的照片。视频中，他指着一面墙说：“这块地方，就是给你那首诗留的。”我越看自己那首“诗”越觉得不好意思。那东西充其量就是记录了个流程，哪有什么文化可言？想来想去，也得“升级改造”一番。于是那天晚上，我对着他叙述的九道工序，参照那首顺口溜，一字一句地重新琢磨。字数要整齐，句尾得押韵，意思还不能走样。改了几稿，就成了下面的样子：七五热水泡粮长，放水干吊沥水光。初蒸闷煮复蒸上，糊化控水恰无妨。摊凉撒曲药魂藏，有氧糖化变琼浆。配糟入池封泥缸，无氧七日转醇芳。
上甑均匀见气畅，温火蒸馏缓出香。大火排酸一刻光，母糟续用下轮坊。九步成酒入窖藏，一杯饮尽日月长。写完，自己念了两遍，好像顺溜了些，也有了点“文化”的样子，但还是有几处不太满意。想想这只是装点门面的东西，也无需那么严谨，任何人看了都可以修改。于是随手添了个标题——《酿酒谣》，就发给了永登。过了半天，永登回了一条语音。我点开一听，他慢悠悠地说：“彪叔，后面这个我也看得懂。但要是一般顾客来了，问起啥叫‘药魂藏’啊，啥是‘转醇芳’啊，我怕是得多费几句口舌。前面那首虽然糙，但人家一看就明白。”我听完忍不住笑出声来。这倒是大实话。不过末了他还是补了一句：“但这首更像‘文化’，就用这首吧。候鸟朋友有文化，他们能看懂。”事情就这么定了。
他拿去广告店制作宣传画，该排版排版，该配图配图。几天后，他发来效果样图，跟我说装修已经七七八八，正在组装柜子、装灯箱，再过几天就能完工。等今年夏天候鸟们飞回来，一进门就能瞧见“酿酒谣”。永登有不少苏马荡候鸟朋友，夏日里，每天他的作坊门口坝坝上都坐了许多人。我家外孙女、外孙，去年夏天时一个三岁半、一个一岁多，也跟着到苏马荡避暑，有时也带着他们去永登店里串门。小外孙女一口一个“登叔”叫得甜甜的。她当然不知道酒是什么，但就是觉得登叔家热闹，酒坛子圆滚滚的很好玩。去年离开苏马荡时，车子开出去好一会儿了，她突然想起来还没跟登叔说再见，顿时大哭，非要调头回去。
最后还是拨通了永登的电话，让手机那头传来永登的声音，约好“明年夏天再来玩”，她才抽抽搭搭地止住了哭。今年夏天，俩姐弟肯定又要去苏马荡。到时候，他们大概会指着墙上那幅字，奶声奶气地问：“登叔，这上面写的什么呀？”永登会怎么回答呢？我想，他大概不会讲什么“有氧糖化”“无氧发酵”，也不会解释“药魂藏”是什么意思。他大概会摸摸他们的头，笑着说：“这是你姥爷给我编的歌。”我的外孙和外孙女都很聪明，两三岁就能大段背诵毛主席的诗词。
我想，这首《酿酒谣》，他们很快就会朗朗上口。其实，酿酒跟做人是一个道理。泡粮的水温不能高也不能低，高了外熟里生，低了粮食不吸水。跟人打交道不也一样么？太热了烫人，太冷了生分，恰到好处才舒服。再说那有氧糖化和无氧发酵两段，前半程要敞开了通风透气，让各种微生物都来帮忙；后半程就得封进泥缸里，安安静静地等它转化。这多像一个人的成长，少年时要见世面，广交朋友；到了该沉淀的时候，就得耐得住寂寞，把那些浮躁的东西慢慢酿成醇厚。
苏马荡的酿酒人，做酒一丝不苟，待人实在热忱，从不掺假。你说，这应该就是他们从酿酒里悟出来的做人道理吧。正是冲着苏马荡酿酒人的这份真情，这几年我在那里陆续存了不少酒。不论酒家给自己的酒取的是什么名字，到了我这一律重新命名。比如我给小外孙女存了一百多斤“女儿红”，给小外孙存了一百多斤“状元红”，各自的含义我不说大家也能猜出几分。苏马荡有众多酿酒作坊，有土法传承的，也有后起之秀，甚至还有一家专门经营各类酒品的酒仓，门面气派，货架琳琅。
我真心希望这些作坊和酒仓都能红火起来，让更多人尝到土家人手里这碗醇香。那些从山外飞来的候鸟们，每年夏天不光为着一片清凉，也为着一口荡上的酒。而当他们今年走进永登那间新装修的酒坊，抬头看见墙上那首《酿酒谣》的时候，或许也会像我一样，笑一笑，然后坐下来，要上一碗，就着永登冲泡的“利川红”或者“恩施玉露”，慢慢品。一杯饮尽，日月长。
2026年4月26日于武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