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南椰树下的苏马荡味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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椰树下的苏马荡味道
文/图 武汉彪哥
作为一只年年往返于鄂西群山与南海之滨的“候鸟”，我对苏马荡的念想，总在冬季抵达海南时变得格外具体。它不再是抽象的山岚林海、夏夜清凉，而是常常具象为一缕熟悉的烟火气、一声地道的乡音，或是一块不经意瞥见的招牌。

去年此时，我在文昌的高隆湾，在海风椰影间，与“姥家柴火鸡店”不期而遇。店主王超和柳妹，是夏天在苏马荡“植被一品”门口忙碌的小夫妻，竟把生意做到了千里之外。那次相遇，让我写了一篇小文，记录下“苏马荡柴火鸡”与“海南文昌鸡”的邂逅。
今年冬日，受友人之邀再赴文昌，住进高隆路旁的小区。闲暇时，我总爱独自在这条与海岸线平行的路上踱步。这一踱，竟像无意中推开了一扇门，门后是未曾料想过的、微缩而流动的苏马荡。高隆路不长，约五公里，随高隆湾的弧度舒缓弯曲。路两旁建筑高低错落，多是适合旅居的公寓与商铺，高大的椰子树是不变的背景。我本无目的，只是走走看看。然而，当“来自苏马荡”几个字闯入眼帘，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。那是一家柴火鸡店，招牌朴素，字却醒目。店里有两位老板，一位姓伍，一位姓张，都是万州人。听我口音带几分川渝味道，又提及苏马荡，张老板便热情攀谈起来。原来，他们在苏马荡也有店面，一个在药材社区附近，一个在陈家湾。

夏天，他们在山里招呼天南地北的避暑客；冬天，便合伙南下文昌，继续经营柴火鸡，兼做紫阳鸡和早餐。我去得早，正赶上他们准备一道需蒸制四小时的紫阳鸡。张老板一边讲解这菜的来历做法，一边递来一碗自家磨的豆浆，豆香醇厚。他说，店里的员工夏天跟着上苏马荡，冬天随着来海南，是一支“候鸟”般的团队。伍老板则去了琼海的分店照看生意。言语间，一种有条不紊、随季节迁徙的经营节奏已然清晰。这仅是开端。
往前走几步，又是一家“有滋有味柴火鸡”。老板也姓张，是地道的苏马荡本地人，家就在谋道水杉公园附近，夏天在风情街开店。问他为何远赴海南，他的理由简单真实：许多夏天在苏马荡光顾的“候鸟”朋友，冬天常聚于文昌，是他们怂恿“来这里试试”。一试，便是四个冬天。如今，他带着儿子、女儿女婿一同经营，儿女们正在不远的万宁兴隆筹备新店，半个多月后开业。听到“兴隆”，我心中一暖，那正是我此行的冬栖之地。看来，苏马荡的滋味，真如蒲公英的种子，借着“候鸟”的风，悄无声息地在这片热土上寻找新的落脚点。

夜色降临，高隆路灯火渐明。走到与白金路交叉口，一家名为“蜀鱼记”的店面灯火通明，人声隐约。之前与其他店家闲聊，便屡屡听闻这家店最为红火。进得店去，场面果然不小。老板姓赵，是苏马荡本地人。已是晚上九点，他刚与员工们坐下吃饭，听闻我来自苏马荡，立刻放下碗筷，递上名片，又让员工拿来饮料，那份他乡遇故知般的热情毫无作伪。
赵老板说，他的店在苏马荡药材社区旁，叫“御景鱼庄”。与别人不同，他在海南的店夏天也不关门，交由妹妹与表妹打理。他自己像个敏锐的逐季者，哪边是生意高峰，便奔向哪边。此刻海南的“候鸟”大军尚未全然抵达，但他店里当晚依旧有十多桌客人，生意之好可见一斑。

辞别赵老板，我拐入白金路。没走多远，灯光下，两家招牌格外醒目：“苏马荡鱼牛鲜”与“苏马荡凌记老火锅”。前一家已打烊，后一家还亮着灯。店主是位姓周的年轻老板，万州人。他笑着说，“凌记”是加盟的重庆火锅品牌，他们夫妻夏天在苏马荡依云国际附近经营了十一年的“轩轩小火锅”，冬天就来文昌，这个店也已开了六年，且同样坚持夏日不歇。我好奇，在海南打“苏马荡”的招牌，有多少人能识得？小周老板的回答让我豁然开朗。

他说，夏天在苏马荡、冬天来海南的“双栖候鸟”为数不少。这“苏马荡”三字，就像一面无形的旗帜，在椰林海风中悄然竖起，那些散落在各处的同乡、熟客，乃至仅仅对那个清凉山城心存好感的人们，便会循着这熟悉的名字，不约而同地聚拢过来。我细想，自己不正是被这面“旗帜”吸引进来的么？第二日，我与朋友约在王超、柳妹的“姥家柴火鸡店”午饭。他们的店在高隆路最西南端。我决定步行前往，将昨日未走完的那半段路续上。走过熟悉的路口，景象渐新。
在文府路交叉口，一家“何记柴火鸡”的老板娘告诉我，他们是开州人，夏天在黄水经营。问起苏马荡，她笑着说：“当然晓得，今年说不定我们也会去呢。”快到目的地时，又见一家“巴蜀柴火鸡”，店主潘老板夫妻是苏马荡人，夏天在马蜂坳开店。潘老板带来的员工，竟是苏马荡清水湾的万州“候鸟”。他为我指路，说王超的店就在前方四百米。

终于坐到“姥家柴火鸡”店里，王超和柳妹，连同他们带来帮忙的闺蜜夫妻，正忙得脚不沾地。手里的茶还没喝两口，朋友们便到了。柳妹细心，见有幼童，赶忙寻来宝宝椅。我与王超夫妻，自去年文昌初识，夏天在苏马荡又是常客，早已相熟。他们这个文昌店今年刚开业不久，柳妹早前便发信邀约。我玩笑说，饭钱照算，但味道必须是苏马荡的。那顿午饭，鸡炒得香浓入味，自腌的泡菜酸爽可口，朋友们吃得尽兴，走时还特意带了些泡菜。王超夫妇实在，饭后让柳妹和闺蜜各开一车，将我们一行八人送回住处。

此时才是十二月初，大批“候鸟”尚在途中，各家店铺的人气不算旺。除了“蜀鱼记”那样根基深厚的，多数一天难得有十桌客人。但店主们都乐观，笃信再过些时日，人潮便会涌来。闲聊中，不免比较起两地物价。苏马荡六元一碗的重庆小面，这里要十到十二元；柴火鸡在苏马荡约三十八元一斤，在这里普遍要贵近二十元。价虽高了些，但在这远离故土的海滨，能寻得一口正宗的家乡味，于许多“候鸟”而言，那份慰藉恐不是价差可以衡量的。
短短两日，仅在高隆路这一条街上，我便遇见了许多“苏马荡”，至于其他街上、整个文昌乃至海南有多少“苏马荡”，我就不得而知了。他们或是苏马荡本土人，或是在苏马荡夏季市场中历练多年的经营者。如今，他们将熟悉的店名、手艺，乃至山里人的爽直热情，一并打包，迁徙至此。这些店铺，散落时像泊在异乡港湾的小船；但我知道他们彼此相识，因为我问过的每一位老板都认得王超，有的在苏马荡用着他的供货，有的昨夜刚与他喝过酒，小周店里的椅子来自王超的赠送，张老板在万宁兴隆开店的儿子和王超是兄弟伙。通过这些我便觉得，他们之间自有看不见的缆绳相连。
这情景，让我生出些感慨。生活不易，尤其在异乡从头打拼。这些聪明的苏马荡生意人，找到了“冬暖夏凉”的生存之道，像真正的候鸟一样，追逐适宜的气候与人群。他们的闯荡，不仅是个体的奋斗，更悄然形成了一种独特的、流动的经济群落。这背后，若能有一些自觉的引导与扶植，意义便更为不同。我想，倘若有心，家乡政府部门或民间组织或许可以稍加关注，不必是大张旗鼓的扶持，哪怕只是牵个线、搭个桥，鼓励他们成立一个如“苏马荡人在文昌”这般松散却温暖的联络群。
让他们在商业信息上互通有无，在乡音乡情上彼此慰藉，遇到难处时能有所依傍。抱团，未必是为了抢占市场，更是为了在陌生的海域里互相照应，把船行得更稳，把根扎得更深，把那份来自山里的味道守得更纯正。这是他们闯荡路上的一份踏实，也是苏马荡这个名字在更广阔天地里生发出的韧性与活力。

夜幕再次笼罩高隆湾，海风裹着椰香吹过街道。
我站在路边，回望那些亮着暖光的店铺招牌，“苏马荡”的字样在霓虹中静静闪烁。忽然明白，那招牌之下沸腾的，早已不只是一锅柴火鸡或一盆老火锅。那是被精心移植、努力存活下来的故乡片段，是山野的豪迈融入了海洋的辽阔，是漂泊者用以辨认彼此、温暖身心的暗号。这味道，源自鄂西的苍翠林莽，却神奇地在南海之滨的椰树下飘香。它调和了辣椒的热烈与椰风的清甜，沉淀了旅途的奔波与坚守的温情。
愿这些追逐季节的经营者，总能夏享苏马荡的清凉，冬拥海南的暖阳，在时光流转间把生意做得红火，把日子过得安康。而我，无论未来飞往何处，只要嗅到这独特的、坚韧的、充满人情味的椰树下的苏马荡味道，便知道，苏马荡从未远去。
2025年12月5日于海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