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江的情谊和心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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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江的情谊和心声

                       张永柱

  

    悠悠清江，源远流长，古老而又新美。在节日的广场，我和载歌载舞的朋友们一起，参加鄂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建州十周年庆祝活动。

    我常在清江河边散步，感受她的风采，特别是外河沿，微波粼粼，晚上的石滩，任凭河风吹送木叶情话，甜柔而安谧。我想，清江水系给我们如此美好的生活，我们该写怎样礼赞我们民族的母亲河？广场上，大型文艺表演《清江颂》正在进行。随着欢快激越的乐舞，我情感的浪花尽兴倾泻。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一

    八百里清江，横贯湖北西部大地，是鄂西人民的母亲河，也是灿烂巴文化的摇篮。古称夷水的清江，是长江中游在湖北境内仅次于汉水的第二条支流，发源于利川市的齐岳山，流经利川、恩施、宣恩、建始、巴东、长阳、宜都等七个县市，在宜都陆城汇入长江。她孕育了八百里风俗八百里情。

   《清江颂》的第一场《放歌清江》，州财校800名身着艳丽民族服装的男女演员一边跳着欢快的铜铃舞、地盘子，一边汇合成精美的“西兰卡普”图案。土家族没有本民族文字，通用汉文；有自已的语言，大多数人通汉语，保留土家语的不多。“西兰卡普”就是土家语，“西兰”是铺盖的意思，“卡普”是花的意思；“西兰卡普”即土家族人的花铺盖。人们往往在“西兰卡普”前冠以“土”字，以标示出这项民间工艺所包含的土家民族元素。文献上对于土花铺盖给予了诸种不同的名称：同治年间修的《龙山县志》云：土锦“绩五色线为之，色彩斑斓可爱。俗用以为被，或作衣裙，或作巾，故又称岗巾。”《永顺府志》记述：“斑布即土锦。”“土人以一手织纬，一手用细牛角挑花，遂成五色。”

    史料所谓的“岗巾”“土锦”以及“土绢、岗锦”等相似称谓皆指土花铺盖。土花铺盖深受土家族人民的珍爱，视之为智慧、技艺的结晶，被称作“土家之花”。按照土家族习惯，过去土家姑娘出嫁时，都要在织布的机台上制作美丽的“西兰卡普”。在各类交易会、展览会上，西兰卡普倾倒过海内外无数容商。舞场上，演员们又别具匠心地组成“州庆10”的字样。这涌动的绿潮，流淌着母亲河的本色，闪耀着清江儿女的光彩。

    这时从广场的各个角落，不少人自发地拿起照像机和十多台摄像机一起，采下了恩施这美丽的瞬间!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二

    清江，一条不屈的河流，一片不息的呐喊!

    在滚滚的历史长河中，清江儿女经历了无数磨难，但他们始终豁达、乐观，如同清江浪涛，呼啸前行。这种坚韧不拔的民族精神，在州工校、州供销技校、州林校联合演出的《魂系清江》中得到了生动的艺术再现。身披金色稻草的演员们，跳起古老的茅古斯舞。茅古斯，从文化人类学的角度考察，是一笔弥足珍贵的古老遗产；从戏剧发生学来说，又是中国戏曲的一条古根，从中可以找到戏曲的写意性、虚拟性、模仿性等基本性的创始缘由和载歌载舞表演形式的造因。因此，有些戏曲专家赞它为“中国戏曲的最远源头”；从宗教学的角度来考察，茅古斯保留了自然崇拜、图腾崇拜、祖神崇拜等上古时期遗存的种种精神符号，其巫词、巫术、巫歌、巫咒、巫祀为人们研究中华上古时期的宗教源景观提供了珍贵的“活化石”。这一原始文化，表达了土家先民对丰年的渴望；那生生不息的篝火，那铿锵的敲击声，潺潺的水声，呼呼的风声；那狂热放达的撒尔嗬舞，是潮水在澎湃，是烈火在升腾!

     这场节目中，平台上还分别表现了“牛王节”、“女儿会”等节庆习俗，让来宾们大开眼界。土家族是农耕民族，与牛相伴创业，对牛的感情很深。牛王节是许多民族的群众传统节日，土家定为每年4月初八。这天不仅牛要息耕，还要给牛喂鸡蛋和最好的饲料。后来发展到举行文艺活动以示庆贺，来凤大河、旧司等地就连续举行了几届牛王节盛会。“女儿会”则是土家最具影响的民俗，美誉为东方情人节。在恩施，石灰窑的“女儿会”是我听说最早的女儿会。那里是诗人杨秀武的家乡，他向我讲过不少“女儿会”的故事。“女儿会”相传流动了好几百个春秋，男女之间自由恋爱，没有拘束。他们在劳动中唱歌跳舞，倾吐爱情，“只用木叶不用媒”，过着自由自在的田园牧歌生活。这一婚恋节俗现已经成为文化与物质的交流会。除了本州，乃至湖南、江浙一带的客商也都络绎不绝地涌来，摆摊设点，就地张罗生意，街头巷尾熙熙攘攘、花花绿绿，唢呐声声中那一街的繁华与生机，不醉也是醉了！

     我旁边是省歌舞团的几个朋友。他们说从这些节目中，既可以领略一个民族开辟天地中披荆斩棘的烈烈风采，也感受到山地民族在创造生活时那热烈的浪漫色调。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三

     有山，就有挺拔的巍峨；有水，就有舒展的柔情。抒不完的情深嵌在走不完的山峰，唱不完的歌伴随着流不尽的清江。

     恩施医专、恩施卫校表演的《情满清江》，以粗犷刚健，洒脱轻快的摆手舞，展现了土家儿女的文化品格。无论是在生死存亡的古战场，还是在艰难耕耘的山寨，他们都把一切艰难困苦踩在脚下，团结拚搏，乐观向上，不断铸造民族的辉煌。

     清江孕育了昔日称为巴国的民族，也孕育了瑰丽的清江文化。我不懂歌舞，但知道摆手舞是土家族古老的传统舞蹈，悠久的历史可以上溯公元前1千多年前。《华阳国志·巴志》有载：“巴师勇锐，歌舞以凌殷人。前徒仰戈，故世称之曰武王伐纣，前歌后舞也。”专家考证，这武王伐纣的军前舞即巴渝舞，实际上就是传承不息的摆手舞。“巴师”，巴人之师，即中国消失的战斗民族，有“东方斯巴达克”之称。为中国历史增添过绮丽光彩的古代巴人，虽然在长江三峡的迷雾中消失两千多年了，但却留下了一个个难解的千古之迷。他们散为民户的后裔在生命的街接中是如何繁衍生息？摆手舞也许可以把探索引向一个民族的魂魄。

     尽管对于摆手舞的起源有好几种说法，但它的确与古代巴人的生活生产有很深的渊源，包括了狩猎、军事、农事、宴会等70多个舞蹈动作。恩施地区的摆手舞，以来凤为甚。据同治本《来凤县志》卷三十二转载《湖广通志》记载：五代时“施州漫水寨有木名普舍树，普舍者华言风流也。昔覃氏祖于东门关伐一异木，随流至那车，复生根而活，四时开百种花。覃氏子孙歌舞其下，花乃自落。取而簪之。他姓往歌，花不复落，尤为异也。”这段文字，生动地记述了一千多年前，漫水土家人围着普舍树摆手跳舞的情景。摆手舞，在恩施的“浪漫圣地”，美出了大山之魂，美出了原始自然 ，”红灯万点入千叠，一片缠绵摆手歌，”“摆手摆到朝霞红，家家扶得醉人归”！

     伴随摆手舞的，是一曲悠扬的《龙船调》。利川《龙船调》，从清江唱到北京，风靡海内外，成为全世界流传最广的十首民歌中的精品。我最喜欢的还是王洁实、谢莉斯那个版本。现在几乎恩施人都会唱了。“正月是新年(哪咿哟喂)。妹娃子去拜年(哪喂)!金哪银儿梭银哪银儿梭！阳雀叫(哇咿呀喂子哟，那个咿呀喂子哟)!(女白)妹娃要过河哇，哪个来推我嘛?(男白)我就来推你嘛!艄公你把舵扳哪!妹娃(儿)请上(啊)船!啊喂呀唑啊喂呀唑，把妹娃推过河哟喂!”

     下里巴人的歌，在清江流域的恩施土家民族，与阳春白雪对唱，并行称美，生产成奇葩，把山外宾客接进一个至高的无我境界，他们合着节拍唱，看着美丽的妹子唱，唱到后来不少人忘情地喊起来：“我就来推你嘛!”

四

     朋友，你见过山里人辛勤耕耘、艰难开拓的情景吗?他们如同《击壊歌》所述；“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。”他们苦苦追寻，孜孜求索是为了什么?

     终于，在清江两岸，他们的热汗化为雨露化为甘霖。美好的愿望绽开了艳丽的花朵，长成了茁壮的幼苗。恩施市实验小学700名少年儿意演出的《花漫清江》，就是对父辈们的诚挚回报。来恩施参加活动的几个革命老战士，看到这些花一样的孩子，感叹“真幸福呀，现在的孩子真幸福！”昨夜在宾馆，他们回忆长征，回忆抗战，原中央首长的警卫战士向久生老人讲了这样一个大家熟知的故事，有个女红军在行军途中生孩子，枪炮声越来越近，敌人的追兵就快追上来了。此时，站在门外的董必武亲下命令给军团长董振堂，令他打出一个生孩子的时间！董振堂立即命令一个团的战士打阻击。有人对此不太理解，因为一个孩子付出这样的代价值不值得？董振堂说：“我们今天打仗，不就是为了孩子吗？不就是为了他们的明天吗？”

    “打出一个生孩子的时间”，好震撼！今天我们的孩子们知不知道这样的故事？知不知道老一辈曾经付出了什么？我在想，再巨大的精神落差，也磨灭不了那一代人的光辉，他们最有资格评说历史。我也曾听王平老将军讲过他的一个故事：当时大部队已经过了草地，突然彭德怀来找他，说还有一个营的部队没有到，让他回去找。王平带着警卫员走到班佑河边时, 正是黄昏，玫瑰色的夕阳挂在天边，他远远看见几百个红军小战士背靠着背在睡觉，他当时勃然大怒，走过去就推那些小战士，谁知推一个倒一个，700 多个红军小战士再也经不起体力透支、饥寒交迫，在睡梦中全部死去了。讲到这里时王平将军老泪纵横，他说“你知道那天有多安静吗？鸟都不飞，鸟都不叫。我把他们一个个放平，他们还都是一群孩子呀！”

     以上两则故事，现在都是红军传统教育里的生动教材，相信不少人都读过的。

     眼下这些孩子们手持鲜花，推着鼓儿车，敲起丈鼓，真如同美丽的山茶花，在节日的广场蓬勃开放。主席台、观礼台的领导和老战士们为这欢快的气氛感染着，不断鼓掌，向这些民族的“花朵”投以他们深情的微笑……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五

     深沉雄浑的《虎啸清江》是整个《清江颂》的压台戏。湖北民族学院的800名男女演员簇拥着土家白虎图腾，高扬彩旗，战鼓擂得八面威风。撞击人们情感的，仍是山野的回声。

     上古时代，巴人祖先廪君溯清江而上，到了现在恩施这方土地，拒绝了盐阳神女的热烈追求，执著地创业不止。传说很悲壮：水神的女儿盐神阻止廪君说“此地鱼盐都有，土地广大，我愿跟您一块生活，不要再走了。”廪君说:“我将成为国君，所以我要寻找能生产粮食的土地，不能停止。”（明抄本原文：“此鱼盐所有，地又广大，与君俱生，可无行。”廪君曰：“我当为君，求廪地，不能止也。”）。盐神夜晚跟廪君一起睡觉，早晨离去变成飞虫。诸神都跟着盐神，它们飞舞起来遮蔽了太阳。（原文：盐神夜从廪君宿，旦辄去为飞虫，诸神皆从，其飞蔽日。）廪君想杀死盐神，但没法分辨，又不知天地和方向。像这种情形持续了十天，廪君就把青线送给盐神，说:“缠上这个，如果适合你，就与你一块生活；不适合的话，我就要离开你。”盐神接过去缠在身上。廪君到了一块带花纹的石头上，望着飞虫胸上有青线的，跪在石上射它，一下子就射中了盐神。盐神死了，天也开朗了，廪君又继续开疆拓土。那以后，清江岸边就有了永久的生命。土家几千年的春秋史上，虞君的后代，弘扬着不朽的民族精神，开垦出一片富庶的土地，创造了一部辉煌的史诗。

     廪君身后化作了白虎，在清江流域，在巍巍群山中彻夜长啸。这啸声穿越历史时空，鼓荡着茫茫天字。今天的土家人，以共和国主人的身份，建设自己的家乡。民族的生存法则，成为共和国光芒的一个部分。“清江001”号长舟，正载着良好的祝愿，扬起顶风破浪的征帆歌舞而前。虎啸民族知道，山穷不能养虎，清江，需要加快流速奔向异彩纷呈的闪光点。

    今天的喜庆，是为了明天的灿烂；今天的相聚，连系着明天的重逢。恩施的各民族兄弟姐妹与宾客共赴明天之约，重逢时，又将献上一台怎样的《清江颂》？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（原载1993,12,2《鄂西报》）